四
随着大量临摹品的出现,绘画的真伪鉴定成为了绘画消费者必然面对的课题。不过,文献资料显示,在唐代,绘画鉴定的实践经验还未走向系统的理论总结,今天所能了解到的鉴定方法,主要见于张彦远《历代名画记》卷二、卷三的论述。尽管如此,其鉴定方法的基本框架,仍清晰可见:
(一),绘画组织语言的鉴别,认为画家虽然“各有师资,递相仿效,”但“似类之间,精粗有别。”张彦远举例说:田僧亮、杨子华、杨契丹、郑法士等人,虽然都祖述顾恺之、陆探微和张僧繇,但田僧亮以郊野柴荆为胜,杨子华以鞍马人物为胜,杨契丹以朝廷簪组为胜,郑法士以游宴豪华为胜,各有所长。
(二),绘画中建筑物、服饰用品和风俗习惯的考订,认为:“衣服车舆,土风人物,年代各异,南北有殊,观画之宜,在乎详审。”为此,他举了如下一些例子:幅巾流传于汉、魏,幕离起源于齐、隋,幞头始用于周朝,巾子创始于唐武德年间。凡此种种,不可能在图象中随便出现,若有差错,一方面可能是由画家缺乏考订所致,一方面则可能是作伪者所致。
(三),跋尾印记的鉴别,强调“自古及近代,御府购求之家,藏蓄传授阅玩,其人至多,是要明跋尾印记,乃是书画之本业耳。”张彦远为此将诸朝鉴定人的押署及公私印记列之甚详,并说,“若不识图画,不烦空验印记”,以此粗断真伪。
除上述三种鉴定方法之外,张彦远认为最基本的鉴定途径是“广见博识”,即“宜详辩南北之妙迹,古今之名踪,然后可以议乎画。”
从以上提到的鉴定方法中,我们不难发现张彦远为后世绘画鉴定所勾勒的基本轮廓:1,系统地、全面地掌握美术史,从宏观到微观,从时代风格、流派特点和个人面貌三个不同层次着手,鉴真识伪;2,重视考据,张彦远指出了要从衣服、车舆、土风、人物的年代和地域差异等多个方面进行鉴定,并说:“详辩古今之物,商较土风之宜,指事绘形,可验时代。”[22]后世在此基础上扩展至文献资料的考证对绘画进行鉴定,考索的范围虽较张彦远有所扩大,但精神实质并无二致;3,利用旁证,如通过题跋、印记与款识的考订,鉴真去伪;4,详观“古今之名踪”,认识真品,利用比较分析的方法建立绘画鉴定的微观标准和宏观的综合概念,反复、大量地接触绘画,广见博识,积累经验,形成敏锐的鉴定真伪的感知力。
张彦远的论述是极具理论价值的,他对绘画鉴定学基本轮廓的钩定,标志着绘画鉴定作为一门学问在唐代已经形成。后世如北宋米芾著《画史》,宋末元初周密著《云烟过眼录》,明万历间李日华著《六研斋笔记》、《紫桃轩杂缀》等等,所采用的绘画鉴定方法,虽有扩充,但都不出张彦远钩定的鉴定法之藩篱。
小结
任何历史现象的发生都有其客观的历史原因。放宽学术的视野,重审鉴定学发露的原因,可以发现,绘画鉴定之所以成为历史的必然,是由于在绘画消费的社会化进程中,凸现着一组深刻的供需矛盾。这一矛盾在促使衍生物即临摹品出现的同时,也促使与之相适应的绘画鉴定学的产生。
不仅如此,魏晋至唐所显现的绘画供求矛盾还是中国绘画史上的一个基本矛盾,它既是推动绘画史和鉴定史发展的动力,也是联结绘画史和鉴定史的关节点,分析其特质所在,为我们考析鉴定学的发生与发展等诸多美术史现象提供了思维线索。
(发表于《美术研究》2002年第4期 作者李万康)
注释:
[1]阮璞著:《中国画史论辨》,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,1993版,第48页
[2]谢赫语,转引自张彦远:《历代名画记》卷六,刘绍祖条
[3]《历代名画记》卷五,顾恺之条
[4]如徐复观在《中国艺术精神》中有持此论:“六法中除转移模写,是以临模他人的作品,作技巧上的学习方法,与创作无直接关系外,其余五种,可以说是创作时构成一件作品的五种基本因素”。徐复观著:《中国艺术精神》,春风文艺出版社,1987版,第124页
[5]《文苑英华》卷七百十三,序十四:武元衡《刘商郎中集序》
[6]《全唐文》卷六九○,《江陵陆侍御宅宴集观张员外画松石图》)
[7]《金石续编》卷十一,《唐故集贤直院荣王府长史程公墓志铭并序》
[8]《益州名画录》卷上,孙位条
[9]《图画见闻志》卷五,柳公权条
[10] [唐],赵郡、李绰:《尚书故实》
[11]《历代名画记》卷一,《叙画之兴废》
[12]武平一:《徐氏法书记》,转引自《法书要录》卷三
[13]窦臮:《述书赋》上,转引自《法书要录》卷五
[14]《历代名画记》卷一,《叙画之兴废》
[15]《全唐诗》卷三百三
[16]《历代名画记》卷三,《论装背标轴》
[17]《历代名画记》卷九,唐朝上
[18]同上
[19]《旧唐书》卷四十五,舆服条
[20]《历代名画记》卷二,《论鉴识收藏购求玩阅》
[21]同上
[22]《历代名画记》卷二,《叙师资传授南北时代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