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龚贤:百苦到老尚谋生
康熙二十八年己巳,秋。故都南京还没有褪尽暑气。虎踞龙盘,古雄关尤在,然金陵王气正慢慢消散。夕阳下,城墙斑驳,墙砖的缝隙间长出丰茂的野草和遒劲的小树。这条洪武皇帝修建的世上最长的城墙,曾试图圈住千里山川湖泊以及万年帝业宗庙,而今只见得千万户寻常百姓人家炊烟四起,在微风中飘散,融进了绵延山林的雾霭。鬼脸城烽火台上的怪松,阴郁深沉,从清凉山上远远看去好似一群形态狰狞的奇鬼猛兽。十里秦淮河上漂浮的血色与脂粉已经沉积,和整座古城一样,都收敛了兵气,于秋风中萧瑟无为。这一年,孔尚任侨寓南京,正在写作他的《桃花扇》。为了使自己的剧本写作不至于“恐见闻未广,有乖信史”,他来南京的几个月里,已经寻访了大量前朝遗老,特别是那些亲历过秦淮旧事的复社成员。中秋前后的一个傍晚,他一人踱步来到清凉山下,看望老友龚贤。两位故交坐在古松下的石凳上追忆前朝往事,并就着刚端上来的一碗煮得烂熟的滚烫豆子喝了几盅黄酒……许多年以后,我们再读到孔尚任的《虎踞关访龚野遗草堂》一诗时,龚贤的隐居环境以及生活状况依旧历历在目:“我来访衡门,其年已老寿。坐我古树阴,饱我一羹豆,娓娓闻前言,所磋生最后。落日下西林,秋冷橘与柚,驾彼巾柴车,欲别仍把袖。艰难吾道稀,张琴成独奏。①”然而,几乎就在几天以后,老画师龚贤却不幸辞世了。而死亡原因却成了历史之谜。
龚贤(1618~1689年),又名岂贤,字半千,一字野遗,号柴丈人、钟山野老、半亩居人、清凉山下人等,原籍江苏昆山,自幼流寓在南京,是明末清初杰出的画家和诗人。在明末清初的南京画坛,他与樊圻、高岑、邹喆、吴宏、叶欣、胡慥、谢荪号称“金陵八家”。八家彼此画风不尽相同,由于同时同地同负一定时誉而得名。龚贤成就最高,居八家之首。他的画名、诗名都越出了南京的范围,风靡于后世。龚贤的山水画,风格独特而卓越自立;他的诗歌读来质朴清新真挚感人。龚贤的好友王于栋在《赠柴丈》中有云:“一代人称诗画工”②。郭沫若曾说:“半千的诗虽不多,大率精练,颇有晚唐人风味。”长期以来,人们一直没有完全弄清龚贤的生平。郭沫若说他的诗不多,是因为此前只能在清代的卓子任、邓孝威、朱彝尊、王渔洋等人编撰的明清诗人总集中见到他的数首诗。直待20世纪70年代,人们在安徽歙县文化馆发现了一本精抄本的《草香堂诗集》③,才为研究龚贤的生平、思想和艺术提供了新的丰富的素材。
龚贤似乎出身于一个还算富有的官宦之家。他在《纪梦》中曾回忆旧家族当年人丁兴旺,经济富庶的日子,但后来究竟什么原因而家道中落却不为人知。他的青年时代基本上在南京度过。曾经和复社中的成员方文以及著名文人顾与治有密切来往。当时正当明代崇祯末年,南京是复社文人聚集的中心,文人们在这十里秦淮的风流胜地结社赋诗,讲学论艺。复社于崇祯二年成立后,以东林之嗣自诩,日渐成了气候,朝廷大臣、文武官员及官宦世家子弟竟相加入,几乎达到几万人,虎丘大会之后,政治势力更是如日中天。于是不断遭到与阉党有关的士人的攻击,也为另一批与东林素有积怨的人们记恨。至明亡前,复社与阉党余孽的相互倾轧及内讧越演越烈,几乎耗散了明王朝仅有的一点元气。
晚明时期,“桃花扇底送南朝”④,已是人所皆知的社会溃疡。晚明士大夫知识分子,总体上说是一个极其堕落的文化群体,他们一方面追求功名,一方面沉湎于声色犬马之中。在苏州七里山塘和南京夫子庙秦淮河畔,追欢买笑。这些清流以道德、名节相标榜,如陈定生、侯方域、方以智、冒襄所谓四公子,政治上反对阉党,针砭时弊,不乏激扬文字,在生活上却是征歌逐妓,迷恋声色,流连风月。这种社会奢侈糜费、纳妾蓄妓的溃疡,在士大夫中间蔓延得很快。生活上的放纵,最终导致政治上的投机、失足,这是外在生活方式和内在道德准则互为影响的人格缺失的表现,也是当时整个南京文坛的大气候。
1644年的北京是一座危楼孤城。明思宗无疑是一位勤勉的帝王,但内忧外患已经积重难返,以至农民军攻陷京城时,所有的大臣都为了自己保命弃他而去,崇祯只有杀尽身边亲人孤独地吊死于煤山的一棵松树上。长发掩面,情状惨烈。吴三桂勾引满清异族入关后,连绵不断的战争便开始了,这是一场彻底的大屠杀和大破坏。农民军与满清军队及南明军队,以及各式的杂牌军队厮杀一团。凶猛的满族人为镇压反抗,常常采取屠城政策。扬州十日,嘉定屠城,江阴屠城,一座又一座繁华的城市顿时被夷为平地!清史记载:“弥望千里,绝无人烟。”有时,走数百里路,不见一户人家。面对清军的武力镇压,在朝代更迭的变乱之中,作为知识阶层的文化精英们的表现,整体上看却不尽如人意。一方面是顾炎武、归庄、黄宗羲、陈子龙、刘宗周等人的誓死抗清,另一方面是钱谦益、吴伟业、龚鼎孳“江左三大家”等人的先后降清。
“人各有志”这句话,道出了同一阶层中人的不同价值利益取向。对于清廷的高压,复社中坚分子吴应箕、陈子龙等人奋起武装抗清;另一部分,如张岱、余怀等人隐于江湖,他们过多地沉湎于往日的生活当中而无以自拔,与其侍奉新朝不如著书立说,无羁无绊更好;另有一批人却纷纷“变节”。当清廷随后施行了怀柔手段并开科取士后,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士子便再也抗拒不了诱惑,耐不住寂寞,争相投怀送抱,成为清王朝的臣僚。
龚贤就生活于这样的时代大气候下。作为一个下层知识分子,自然也面对着个人命运和民族命运的双重尴尬与困境。龚贤出身贫寒下层,家族中没有可以依靠的权贵,自身性格也导致他交友不多,而且不擅于趋炎附势。清军入侵使他几乎为了生存疲于奔命,并由此开始了早年的飘流。“百苦不一乐,到老尚谋生”,是他对自己一生遭际的概括。
[1] [2] [3] [4] [5] [6] [7] [8] [9] [10] ... 下一页 >>
|